兩款新式輪椅解讀何為真正智能：手機可控不等于自動駕駛

智能輪椅一直承載著人們的期待：這款電動代步設備本應能夠自主穿行各類空間，但對絕大多數最需要它的人群而言，這一愿景始終未能落地。今年，眾多科研人員與企業表示，他們正逐步縮小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。兩款今年登陸美國市場的商用產品，清晰展現了行業實現“智能”定位的兩種截然不同路徑。

今年3月，總部位于上海的代步設備企業樂行機器人（Robooter）上線面向美國消費者的直銷官網，推出獲得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認證、可連接手機App的“智能”輪椅。該產品面向普通消費者發售，無需醫生處方、不用和保險公司交涉，也不存在預定排隊名單。本月，新加坡初創企業Strutt推出的EV1智能輪椅開始交付預售訂單。這款輪椅搭載各類傳感器，可自動躲避障礙物，同樣支持全網線上直接購買。但即便擁有全套智能硬件功能，EV1在銷售定位與監管分類上，并不屬于醫療器械。

在外行看來，輔助代步技術領域的Robooter與EV1兩款產品都算得上突破性成果。但對于深耕行業的工程師、臨床醫護人員與殘障權益倡導者而言，他們常年研究電動代步工具對輪椅本身、以及行動障礙使用者的真實需求，這兩款產品都引出了亟待解答的核心問題：這里所說的“智能”，標準由誰定義？產品背后又存在哪些無法規避的取舍權衡？

Robooter推出E80輕型電動輪椅與E60-Pro A全地形電動輪椅，可直接發貨至美國消費者手中，官網標價分別為3499美元、3299美元。記者曾向Robooter發出采訪問詢，但該企業并未予以回應。根據其官網介紹，兩款輪椅均支持手機App遠程操控、自動折疊功能，還配備新手模式，幫助初次使用電動輪椅的人群快速適應操作。

Robooter表示，其產品搭載定速巡航功能，使用者無需持續向前推動操縱桿，輪椅就能保持勻速行駛。品牌稱該功能可緩解手部疲勞，對因身體障礙、持續活動后體力快速透支的人群十分友好。

兩款輪椅中E80重量更輕，機身采用碳纖維材質，自重僅16公斤，最大承重卻可達150公斤。不過盡管有諸多便捷設計，E80與E60-Pro均不具備自主導航、障礙物識別避讓功能，行駛操控依舊依靠傳統操縱桿，和普通電動輪椅沒有區別。

而Strutt EV1的設計思路完全不同。它融合激光雷達與視覺攝像頭傳感器構建周邊環境地圖，用戶選定目的地后，輪椅可自主規劃路線行駛。這項自主導航功能對應更高定價，品牌官網售價7499美元。憑借這套導航系統，EV1斬獲紅點至尊設計獎、iF設計獎以及CES最佳創新大獎。但Strutt官網同時標注免責聲明：EV1不可作為醫療器械使用。

自主導航功能是EV1與Robooter輪椅最核心的分界線。一位深耕同類系統研發二十年的研究人員表示，想要穩妥可靠地實現這項功能，才是整套技術中更難攻克的難題。

德國人工智能研究中心（不來梅分部）高級研究員Christian Mandel稱：“自主導航技術本身能夠實現，但還有關鍵一關亟待攻克 —— 我們必須證明這套系統足夠安全、具備故障防護能力，以此符合醫療器械相關法規要求，而Strutt這款輪椅并未做到這一點。”

馬里蘭州兒童物理治療師Ginny Paleg親眼見證過這項懸而未決的安全隱患在機場真實上演：市面上一款主流商用智能輪椅加裝設備，原本用于接送旅客前往登機口。“我經常往返機場，見過不少自主導航輪椅，”她說道，“最大問題是穩定性極差。輪椅常會半路停住，需要工作人員手動重啟；有時該停下時不停，有時只是識別到一道影子就突然制動。”

Robooter

Paleg表示，Robooter E80這類智能輪椅定價很有競爭力，電動輪椅的實用配置也十分亮眼，只是完全不具備自動駕駛、自主導航功能。但她提出一個疑問：殘障人士要如何獨自完成設備組裝？

“我實在無法理解產品拆箱后該怎么自行裝配，”她說，“使用者是否存在大腦皮層損傷、視力障礙或是智力障礙？這些個體情況決定了適配方案，而直銷模式完全忽略了個性化適配需求。”

Paleg認為，智能輪椅要真正服務于殘障使用者，就必須切實滿足目標群體的實際需求。而這正是醫療器械監管與審批流程的價值所在。

“在當前環境下，當保險公司拒絕報銷智能輪椅費用時，家屬會轉向二手市場，但結果往往不盡如人意，”她說道，“我們需要完整的監管流程，也需要讓現有保障體系發揮作用。”

她指出，簡單的電商銷售模式還存在另一重隱患：“愿意花這筆錢的人，肯定是真的有需求。如果我從中國買了一臺輪椅，孩子不小心從路牙摔下來，責任該由誰承擔？…… 我們該找誰追責？直銷模式在這方面根本行不通。”

多倫多Braze Mobility公司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Pooja Viswanathan表示，對于真正能幫到殘障使用者的輔助技術而言，可定制化絕非錦上添花，而是核心剛需。

“和普通消費級電子產品不同，輪椅使用者根本不存在‘典型用戶’這一說，”她表示，“每個人的身體機能、認知能力、感官需求、使用環境和個人偏好都千差萬別，而且這些需求還會隨時間發生變化。…… 我認為最大的誤區之一，就是試圖打造一款能滿足所有人需求的通用智能輪椅。實際上，未來的發展方向應該是自適應系統 —— 能夠根據使用者個體情況定制功能，并隨著用戶需求、身體能力和目標的變化持續調整適配。”

舉例來說，可定制智能輪椅可以配備可調節座椅、自動腿托，以及定制化扶手與頭枕。

部分輪椅使用者需要定制模壓座椅，防止久坐引發壓瘡。還有一類使用者則需要可編程功能，比如能夠在一天中間歇性抬腿或后仰靠背，通過促進血液循環來預防血栓。

在戶外通行時，使用者會遇到不同路況，這時往往還需要額外的減震配置。另一類關鍵定制功能是替代操控方案，面向手部無法正常活動的人群：機械式頭部操縱桿、頭部陣列傳感系統都屬于這類設備。還有氣控操控系統，使用者只需通過嘴部吸氣、呼氣，就能控制輪椅行駛。

以上只是直銷模式會省去的部分定制配置，可對不少殘障使用者而言，這些功能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
Strutt

盡管Robooter與Strutt推出的兩款新品，都沒能兌現智能輪椅本該為殘障人群帶來的完整價值，但二者共同勾勒出當下輔助代步技術向更智能、高性能升級的發展方向。

華盛頓大學康復醫學系副教授、物理治療師Heather Feldner表示，像EV1這樣搭載自動駕駛功能的智能輪椅，距離合規面向殘障人群發售只是時間問題。

“可以說整個社會都要做好準備，大量人群能從半自主乃至全自主代步設備中獲益，”Feldner說道，“既然我們已經在討論自動駕駛汽車，相關產品也逐步落地，個人代步工具自然也該推進同類技術研發與落地。”

但她補充道，面向消費者直銷的產品，仍能巧妙繞開當下對殘障使用者并不公平的市場體系，起到一定積極作用。

Feldner說：“很遺憾，現行機制存在這樣的弊病：但凡被歸類為專用器械、醫療相關設備，定價都會居高不下。而且費用報銷的主動權，基本不在真正有需求的使用者手里。所以某種程度上，消費者能直接購買是一件好事 —— ‘這是我自主生活所必需的設備，不用走繁雜的醫療申報流程就能買到’。”

“但對于沒有足夠經濟能力的人群來說，”她繼續說道，“他們依舊被排除在外。人們想出了許多變通辦法來應對這個問題，比如眾籌籌款，或是開展權益倡導、游說相關部門將這類器械納入保障報銷范圍。但監管層面的難題很難解決，我認為不只是智能輪椅，絕大多數能惠及殘障人士的輔助設備都面臨這一困境。”

Robooter與Strutt EV1代表的兩條技術路線之爭，并非美國輔助器械市場獨有。在澳大利亞，總部位于墨爾本的Control Bionics公司推出了一款名為DROVE的自主導航模塊，已通過該國治療用品監管機構認證，但該產品并不面向普通消費者直銷。德國慕尼黑企業Munevo研發的頭部操控DRIVE系統，同時符合歐盟與美國FDA醫療器械標準；不過這套設備僅替代傳統操縱桿，路線目的地仍需使用者自行判斷。

Feldner、Paleg與Viswanathan三位專家，雖切入點各不相同，卻都在期待一款真正意義上的“智能輪椅”，它融合了Robooter、Strutt、Control Bionics、Munevo各家技術的優勢：具備自主行駛能力、安全可靠、通過醫療器械審批、可憑處方購置，并且能送到最有需求的人手中。但目前，全球范圍內還沒有這樣一款產品問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