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13日的上海,東方算芯首場新品發布會現場坐了七百余位嘉賓。當魏少軍走上臺時,距離他2024年5月20日創辦這家公司,剛好過去兩年多。這位在清華大學微電子所深耕可重構計算近二十年的學者,現在要交給產業界的,是一顆基于14nm制程、全國產供應鏈打造的AI芯片——DF1000。

國內首顆采用邏輯與存儲晶圓級混合鍵合的3D AI芯片、128卡集群全功能穩定運行、520TFLOPS@BF16的算力輸出——這些數字在發布會上被逐一驗證。但在魏少軍看來,比單點性能更重要的,是東方算芯試圖證明一件事:在先進制程與HBM供應受限的現實條件下,通過架構創新與3D堆疊,國產算力依然有可能走出一條可落地、可擴展的路。
不做DSA,也不做GPGPU
在東方算芯之前,AI算力芯片的技術版圖基本被兩類路線瓜分:一類是面向特定場景的專用架構DSA,另一類是以GPGPU為代表的通用路線。前者在產業早期曾占據一席之地,但隨著大模型算法每隔幾個月就顯著迭代,其靈活性和通用性不足的短板日益暴露;后者雖然是當前國際主流,卻高度依賴先進制程的持續微縮。
“如何在現有工藝制程條件下實現高性能,且能夠滿足通用大模型發展的芯片路線,對中國來說是一個獨有的問題、獨有的困難。”發布會前接受媒體采訪時,魏少軍如此定義東方算芯要回答的命題。

(東方算芯創始人、董事長兼CEO魏少軍)
他的解法,源于2006年清華微電子所時期積累的可重構計算技術。這項技術允許通過軟件動態改變芯片功能,兼顧靈活性與效率。在此基礎上演進而來的“軟件定義芯片”技術,讓東方算芯找到了差異化空間——芯片不再被硬件邏輯固化,而是根據負載動態重構數據通路。
“軟件定義+3D堆疊的近存計算技術路線,可以很好地克服前面講到的兩個問題。首先,它不需要依賴最先進的工藝技術,也可以實現高性能。同時,它不需要依賴當前國際上受限的大容量存儲,也可以實現高存儲量和大帶寬。”魏少軍說。
軟件定義遇上3D近存
DF1000的物理基礎,是一次對芯片內部空間的重新組織。
傳統AI芯片將計算單元與HBM存儲分置于不同平面,數據搬運路徑長、功耗高,且HBM本身的供應與工藝門檻難以逾越。東方算芯選擇通過Hybrid Bonding混合鍵合技術,將邏輯層與DRAM層直接垂直堆疊,互連間距從傳統方案的數十微米壓縮至亞微米級別。這意味著,存儲與計算之間的物理距離被大幅縮短,同等容量下的訪存帶寬可達傳統HBM方案的5倍以上。

但魏少軍刻意提醒產業界,不要過度神化3D堆疊。“3D堆疊只是近存計算的一種實現方式,近存計算也僅是東方算芯的核心技術之一。東方算芯之所以能夠用‘不那么高的工藝'實現高性能,最重要的是軟件定義芯片技術,而近存計算主要解決帶寬問題。”
在DF1000內部,粗粒度Tile原生架構通過可重構調度引擎,在數據搬運、張量計算與向量計算之間動態選擇最優通路。換句話說,芯片在運行不同模型時,其內部硬件資源可以被“重組”以適應任務特征,而非讓軟件去遷就固定的硬件邏輯。這種“以軟定硬”思路,使得14nm制程下的520TFLOPS算力、6.4TB/s訪存帶寬與900GB/s卡間互聯帶寬,在實際工作負載中擁有更高的有效利用率。
全棧落地的“東方范式”
發布會現場,與DF1000芯片同步亮相的,是一套完整的產品階梯:遵循OAM 2.0規范的巔峯DF1000加速卡,支持風冷與液冷雙形態;單臺算力4.16PFLOPS的擎元QY100服務器;64卡整合為33PFLOPS的拓域TY64超節點;以及已經實現全功能穩定運行的128卡慧算集群。

軟件層面,東方算芯沒有另起爐灶。其自主開放的CAAP軟件棧全面兼容PyTorch、vLLM、Megatron-LM、DeepSpeed等主流開源框架,LLaMA、DeepSeek、Qwen等主流模型可開箱即用。實測數據顯示,DF1000在Llama3 70B訓練中實現500 TGS吞吐量,在Step-3.7-Flash與DeepSeek-V3.2推理任務中分別取得10ms和20ms的Decode TPOT成績。
“DF1000的目標不是把幾個參數做得好看,而是解決大模型訓練和推理過程中的真實瓶頸。”東方算芯副總裁郭煒在發布會上表示,“今天行業面臨的核心問題,并不只是算力不夠,更是數據搬運代價過高、帶寬受限、資源利用率不高。”

(東方算芯副總裁郭煒)
這種從芯片架構到系統集群的垂直整合,被東方算芯稱為“東方范式”。按照規劃,DF1000將于2025年Q4量產,后續DF2000(2026年Q4,1000TFLOPS@BF16)與DF3000(2027年Q4,2000TFLOPS@BF16)將沿著同一路徑持續迭代——每一代升級的重點并非追逐更先進的納米節點,而是通過架構優化、堆疊層數增加與互連帶寬提升,放大“軟件定義+3D近存”的技術紅利。
長期主義:在“天花板”之下尋找空間
面對“這條技術路線的天花板在哪里”的提問,魏少軍給出了坦誠的回答。3D堆疊的天花板是成品率——多層晶圓堆疊意味著良率按乘法遞減;而軟件定義+近存計算的整體天花板,最終仍然受制于工藝。“對于芯片行業來說,工藝技術的天花板依然是行業層面的天花板。”
但他同時認為,基于新的技術路線,國產算力芯片的天花板或許會來得晚一些。“現在我們用不那么先進的工藝,能夠實現別人用先進工藝來實現的性能。當我們有更好的工藝,就有機會做得更好。未來,我們很可能隨著國內工藝技術的不斷前行,與國際上采用先進工藝的玩家形成一種你追我趕、齊頭并進的過程。”
發布會上,魏少軍提出“共建、共筑、共贏”的產業主張,強調東方算芯將堅持長期主義,在底層架構、軟件工具與系統方案上耐心投入。對于國產AI芯片產業而言,DF1000的價值或許不僅在于一顆14nm芯片的性能參數,而在于它驗證了一種可能性:當先進制程的追趕之路充滿不確定性時,架構創新與系統級優化同樣可以成為突圍的支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