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期,關于AI是否應開放權重(Open-weight)的話題成為硅谷乃至全球科技政策圈的焦點。7月24日,一封題為《Open Weights and American AI Leadership》的聯名信由英偉達、微軟、Meta等25家公司率先發布,呼吁美國政策制定者避免對開放權重AI模型施加"過早限制"。隨后OpenAI、谷歌、AMD等公司陸續加入,但Anthropic始終拒絕簽字,引發業內廣泛批評。
7月27日,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在公司官方博客發布題為《Our position on open-weights models》的長文,試圖澄清外界對其"主張禁止開放權重"的指控。

文章核心內容
Amodei在文章開篇便明確表態:"Anthropic has never advocated for a ban on open-weights models。"(Anthropic從未主張禁止開放權重模型。)他強調,任何讀過他過去文章的人都應知道,他不認為此類禁令是有用的措施。
在Amodei看來,不具備危險能力的開放權重模型是一種"公共產品"(public good)——除了運行所需的算力外,用戶無需支付額外成本,且能為企業、開發者和研究人員創造價值。
然而,Amodei同時強調,"保護主義禁令無法解決我最嚴重的國家安全擔憂"。他提及之前曾描述過的兩個"噩夢場景":
第一,某些國家可能建造出比美國更強大的AI模型,并將其用于實現永久性軍事優勢,或對其本國人民實施深度壓迫。Amodei指出,這種威脅與模型是否以開放權重形式發布無關,"事實上,最危險的可能是秘密訓練出來的模型,僅交付給軍方應用于無人機,或交付給國家安全部門用于監控與鎮壓"。
第二,強大的AI模型可能被用于發動網絡攻擊或生物攻擊,并可能存在嚴重的對齊問題。Amodei認為,開放權重模型確實可能比封閉模型帶來更高風險,因為"很難對其采取防護措施或監控其使用,且一旦權重被發布就無法撤回"。
基于上述擔憂,Amodei提出了三項他一貫支持的政策措施:
第一,不應向中國出售強大的芯片或芯片制造設備,并嚴厲打擊猖獗的走私和規避行為。他認為,由于中國國內生產能力有限,根據規模定律(Scaling Laws),沒有美國芯片就無法建造比美國更強大的模型。
第二,嚴厲打擊工業規模的蒸餾(distillation)操作。Amodei指出,蒸餾比從頭訓練模型計算效率高得多,使得中國能夠用有限的芯片數量建造出好得多的模型,從而部分規避芯片禁令。
第三,所有足夠強大的模型,無論開放還是封閉,都應接受強制安全測試。Amodei表示,這一想法實際上已接近共識,特朗普政府近幾個月也在朝這個方向推進。他認為,安全測試需要全球參與,中國也需要參與其中,因為這也符合中國的利益。
為何不簽署聯名信?
Amodei在文章中明確表示"同意聯名信中的許多內容"——開放權重擴大了AI經濟的準入,至少在部分用例中加強了競爭,并賦予客戶更大的控制權。關于蒸餾的擔憂,也應通過"有針對性的法律和商業框架"來解決,這與聯名信的立場一致。
然而,Amodei表示不同意聯名信中的兩個核心論斷:一是開放權重模型"必然使開發保障措施更容易";二是"廣泛獲取能力必然更有助于防御者,而非攻擊者"。在他看來,"實際情況可能恰恰相反"。他以生物攻擊為例,表示攻擊者和防御者處于明顯不對稱的地位:攻擊者能借助足夠強大的模型,利用廣泛可獲得的材料迅速制造大流行級別的病毒,而防御者即使在最佳情況下也需要數年時間才能抵御攻擊。
這一分歧或許正是Anthropic拒絕簽字的直接原因。聯名信將開放權重定位為"安全資產",認為"僅依賴封閉模型并非本質上安全:它們可能被攻破、被濫用或以外部無法察覺的方式失效"。而Anthropic的立場則是,安全問題應通過嚴格的發布前測試來實證回答,而非預先假設。
更深層次的矛盾
Anthropic拒絕簽署聯名信的背后,更深層次的原因在于其商業模式與開放權重模型存在結構性沖突。
首先,Anthropic是一家純粹的封閉模型公司。其核心產品Claude系列模型完全通過API按token計費的方式向企業客戶和開發者提供服務,用戶無法下載模型權重進行本地部署或二次開發。據多方報道,Anthropic約70%-75%的收入來自API和Claude Code的按量計費,而非固定訂閱。

相比之下,開放權重模型允許用戶免費下載、修改并在自有基礎設施上運行,無需向模型開發商支付持續費用。這種模式直接威脅到Anthropic的API收費根基。當中國實驗室如阿里巴巴的千問(Qwen)、DeepSeek等以極低成本提供性能接近Claude的開放權重模型時,Anthropic的定價權便面臨嚴峻挑戰。
其次,Anthropic正處于IPO沖刺的關鍵階段。2026年6月1日,Anthropic已向美國SEC秘密提交S-1文件,計劃2026年10月在納斯達克上市。在這一敏感時刻,開放權重模型的普及意味著Anthropic可能面臨客戶流失和收入增長放緩的風險,進而影響其IPO定價。
第三,Anthropic與中國AI實驗室之間存在直接的"蒸餾攻防戰"。2026年6月10日,Anthropic致信美國參議院銀行委員會,指控阿里巴巴及其Qwen AI實驗室在4月22日至6月5日期間,通過約25000個欺詐賬戶對Claude進行了2880萬次交互,實施了"迄今已知最大規模的蒸餾攻擊"。Anthropic稱,這一系統性操作旨在提取Claude的軟件工程和多步推理能力,以加速Qwen模型的訓練。

(路透社報道Anthropic指控阿里巴巴)
這一指控使Anthropic的立場更加復雜:它既希望美國政府阻止中國實驗室通過蒸餾"竊取"其技術,又不愿作為"受害者"公開支持可能削弱其封閉模型競爭優勢的開放權重模型。
最后,Anthropic的投資方結構也值得關注。亞馬遜是Anthropic最大的投資者之一,累計承諾投資超過100億美元,也是其主要的云訓練合作伙伴,而亞馬遜同樣未簽署聯名信。谷歌是Anthropic的另一大投資方(累計約30-40億美元),卻選擇了簽署聯名信。這種投資方之間的分歧,也反映出開放權重議題的復雜性——即便是同一家公司的不同投資方,也會基于各自業務利益做出不同選擇。
結語
Amodei在文章結尾再次總結:"Anthropic沒有也未曾主張將開放權重模型作為一個類別加以禁止。相反,我們應專注于阻止強大芯片落入某些國家之手、制止工業規模的蒸餾操作,并要求所有足夠強大的模型——無論開放還是封閉——接受安全測試。"
這一表態試圖在"支持開放"與"主張管控"之間尋找平衡,但市場似乎并不買賬。在聯名信簽署方迅速擴張的背景下,Anthropic成為主要前沿AI實驗室中唯一沒有簽署的一方,其立場已被外界解讀為商業利益驅動的保護主義。